女儿同学的妈妈

我和王静结婚十年，日子说不上好，也说不上坏，就是大多数中年夫妻都过的日子——平淡，像放凉了的白开水。

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。那时候我学设计，她学会计。她长得不算漂亮，但有一种东西很打动我——真诚。我那时候穷，她从不在意，还总在我饿肚子的时候悄悄给我带饭。

毕业后我们就领了证。没什么浪漫的求婚，就是在老家摆了十来桌酒席。

结婚头几年日子紧巴，但感情是真的好。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来平的出租屋里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冬天冷得像冰窖，但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，觉得全世界都是我们的。

蓉蓉是婚后第三年出生的。她的到来让日子更难了。奶粉、尿不湿、疫苗，样样要钱。那段日子每天六点起床，晚上哄睡孩子已经快十一点，两个人的精力被榨得干干净净。也是从那时候起，我们之间的热乎劲儿慢慢淡了。

不是感情出了问题，是太累了。

后来我的事业慢慢有了起色。我从公司跳出来自己开了个工作室，专做广告和家装设计，跟装修城的几个老板搭上了线，收入从几千涨到了两三万。三年前，我们终于在这片小区买了房子。

搬进来那天，王静高兴地在客厅转圈。我看着她的样子，心里也高兴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蓉蓉是我们家的开心果。她性格外向，见谁都自来熟。我对她没什么大要求，只希望她健健康康长大。

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。我起来做早饭，王静给蓉蓉穿衣服。吃完早饭我送蓉蓉上学，然后去工作室。工作室在城南的创意园区，四十来平，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那里对着电脑。

设计这行听起来光鲜，其实很枯燥。客户的需求千奇百怪，我做的东西改了一遍又一遍。说不上喜欢也说不讨厌，就是一份能养活一家人的工作。

晚上回家，做饭、吃饭、洗碗、陪孩子写作业、洗漱、睡觉。这就是我的一天，跟昨天一样，跟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。

王静是个好女人。她不乱花钱，对蓉蓉尽心尽力，对我也算体贴。但她有个毛病，总说我没有上进心，“不像别人家的老公那样拼命往上爬”。这话每次让我心里不太舒服，但我没跟她争过。

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。吃饭聊孩子，孩子睡了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刷各的手机，偶尔说一句“明天记得带伞”。***就更不用说了，从一周两三次到一月一两次，现在一个月一次都算不错。每次关灯躺下，她问一句“要不要”，我说“好”，几分钟结束，各自翻身睡觉。

没有**，没有新鲜感。像一道必须完成的工序。

“老夫老妻了，都这样。”王静有一次这么跟我说，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满。

我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。

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人不能永远活在热恋里，荷尔蒙会退潮，剩下的就是搭伙过日子，一起把孩子养大，然后一起变老。

我应该知足。
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问——就这样了吗？

周六那天，蓉蓉不用上学。王静带她去超市买东西，我一个人在家赶稿子。打开电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，一个字都没动。

我拿起手机刷朋友圈。往下翻，看到了沈婷的更新。三张照片，其中一张是她的**，半张脸，素颜，穿白色家居服靠在沙发上看书。没有修饰，甚至能看清淡淡的黑眼圈，但就是好看。

我点了个赞，退了出去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“蓉蓉爸爸，莉莉回家总说蓉蓉是她最好的朋友，谢谢你们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回复道：“孩子们玩得来是缘分。”

“也是。对了，你是做设计的吧？我以前也想学，后来家里条件不允许，没念成。”

“为什么没学？”

她沉默了两分钟：“后来就上班了，也没什么机会再学。不过没关系，现在能看着莉莉长大，我就觉得值了。”

“你是个好妈妈。”

“谢谢你。你也是个好爸爸。”

“别总叫蓉蓉爸爸了，叫我高岩就行。”

“好，高岩。”

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。她说话温柔、从容，每一句都恰到好处。聊到最后，她问了一句：“你**呢？”

“去超市了。”

“哦。那你去忙吧，不打扰你了。我怕聊太久了影响不好。”

这句话像根**了我一下。她说得对——一个已婚男人跟一个单身女人聊微信太久，确实不合适。

“那行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。”

“好的，谢谢。”

我放下手机，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。她最后那句“影响不好”，是说给我听的，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？

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赶走了。人家只是保持距离，我要是往别处想，就是自作多情。

晚上王静回来，系上围裙在厨房做菜。蓉蓉在旁边捣乱，母女俩闹成一团。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，觉得这幅画面很温馨。

但脑子里想的，却是沈婷那句“没念成，挺遗憾的”。

晚饭时王静突然问我：“高岩，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？”

“挺好的啊。有老婆有孩子有房有车，还想怎么样？”
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，“今天跟同事聊天，她离婚了。我就在想，我们还能走多久。”

蓉蓉抬起头：“妈妈，你们要离婚吗？”

“没有没有，妈妈随便问问。”

我附和着笑了笑，但心里隐隐觉得，她问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。

晚上躺在床上，王静很快就睡着了。

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日子就是这样，一天又一天，跟昨天一样，跟明天也一样。

我应该知足了。

但我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，又在夜深人静时悄悄问了一句——

就这样了吗？

我没有回答。

因为我怕回答了，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。